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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O18全书 > 综合其它 > 淡水河与金鱼 > 第45章
  影视投资本就十有九亏,她再添油加醋一番,归咎于市场变化,以及审查相关的问题,没人会联想到是诈骗。
  再加上大多数投资者都是经熟人引荐的,哪怕有疑心,也只能暗自吃下哑巴亏,嫌丢人。
  凭着蛛丝马迹,郑升一步步去寻找她的漏洞,终于让他发现,这些投资背后涉及的资金都被她卷到境外一家银行了。
  他暗中将关键证据整理,匿名寄给了几位仍与她有合作,且在圈内份量不轻的投资人。资金链一断,她负债累累,便无能为力了,只有抛下一切逃走。
  “许宜霏这个人贪心不足蛇吞象,不仅爱坑蒙拐骗,还花钱大手大脚,沉迷于赌博,乐此不疲。这是我之前调查许宜霏的时候找到的一些资料,你可以看一看。”
  郑升从身后的保险柜里拿出一份档案。
  上面清晰地写了许宜霏的生日、年龄和家庭住址。
  她出生籍贯就在高雄,这跟应拾秋所描述的一模一样,家里甚至过得有些清苦,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。
  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,笑容明媚,眉目间藏着一丝狡黠。眼睛略长,有点狐狸相。
  模样是秀气的,楼庭盯着那张脸,脑袋突然像是被针扎了一下,猛地疼起来。
  痛感里浮出这张脸,晃着,摇着。
  跟随一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,在这明灭不定中跳动闪回。
  “你是导演?大学就学这个的?”
  “我一开始在圈里做制片助理。不过我以前是学法律的,没想到吧?”
  “我爸总想送我出国,我不愿意。回来不也得从头干起?不如找他要点钱,自己出来单干。”
  “哈,算不上有钱人啦,就运气好点。”
  “这是你女朋友?你们感情这么好,出来应酬都带着?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记忆是扇模模糊糊的玻璃窗,在夜晚起了雾。
  那次应酬她醉得昏天黑地,找个草丛去吐。一起身,远远看见许宜霏在跟应拾秋谈笑。
  “你也喜欢吃这个?”
  “啊……是哦。”
  “真巧,下次来我一定给你带份最好的。”
  “真的吗?”
  “当然——应小姐,等等,你头发乱了喔……”
  她的指尖勾在她发梢。
  简直像鱼钩,落到阴影处楼庭的心里,一不小心,便擦破了皮,鲜血拖着拽着,滚进海水里。
  窒息感突然挤满她的意识。
  慢慢一阵剧痛,感觉视线被红色遮挡住一角,渐渐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红色。粘腻的液体,喷涌进鼻腔,口腔,铁锈味不断蔓延。
  她不能动,不能呼吸。
  因为血液将涌进气管,一咳,疼痛着的五脏六腑都将被震碎。像极了在水里下沉时的最后几秒。
  她猛然睁开眼,抽了口气,血色的世界骤然褪去。
  眼前是安静的室内,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,在人身上投下浅淡的暖意。
  父亲正望着她,眼神里带着询问,声音却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:“你怎么了?”
  深色大衣,驼色高领毛衣,这里是北京,是秋天,是她既熟悉又陌生的现实。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她缓了好一会儿,才找回声音,“刚才……说到哪了?”
  郑升面上浮出几分诧异,指了指她手里的纸。
  “许宜霏。”
  她闭眼,定了定神,思绪才一点点沉下来。
  再开口时,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紧逼:“既然您什么都知道,现在也愿意把这些事告诉我,过去又为什么要瞒着?”
  “佛家讲,放下我执,才能得清净,烦恼都因执念起。”郑升沉默良久,才叹出口气,“你还年轻,要是把事情来龙去脉全告诉你,你不一定能重新开始。但爸也没想到,你这孩子……这么认死理。既然你非要刨根问底,我再瞒也没必要了。”
  他顿住话头,眼皮垂下来,那点愁绪被敛在睫下。
  年近六十的人了,相貌和精神都还年轻。金钱与名利浇灌出来的人到底不同,连发愁都显得难能可贵。
  “所以应拾秋真像你说的,在我们这段关系里不忠诚?”
  “照片摆在这儿,具体怎么回事,爸没往下查。”
  “我猜她没有。”
  “为什么?”
  楼庭没接话,看了眼手表,把许宜霏那张纸推回桌面。
  “爸,时间差不多了,该去见邱阿姨了。”
  *
  下午场的电影看得人昏昏沉沉,荧幕灯光也在邱琢玉脸上打着瞌睡。
  旁边的女人递来杯奶茶,声音温软:“喝点冰的,醒醒神。”
  邱琢玉嘟囔:“这都冬天了。”
  “里头暖气这么足,跟夏天没两样。年轻人,别那么讲究。”
  邱琢玉一下就笑了,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。
  以前她也总这样喝冰的,喝奶茶。楼庭从不碰这些,聚会时顶多抿几口酒。
  要说喜欢她什么,大概就是喜欢她那近乎严苛的自我要求,干净,自律,雷打不动健身和近乎沉迷于事业的心。
  可很多时候,邱琢玉又最恨她这点。
  “小玉,我能这么叫你吗?”
  “行啊。”
  “那我……”
  话音被一阵手机铃掐断。
  邱琢玉比了个手势,瞥见屏幕上的名字,嘴角弯了弯。
  “什么事?”
  “你在哪?”
  邱琢玉看了眼身侧的女人,“在外面喝咖啡,怎么了。”
  “我回北京了。”
  “哦。”
  “我在饭店,邱阿姨和我爸都在,你怎么没来?”
  “不想去。不想看见你。”
  “真跟我分手了?”
  邱琢玉嗯了一声,眼睛虽盯着电影屏幕,却在等她下文。
  旁边人看她奶茶杯壁凝了水珠,凑过来,贴心地说:“小玉,帮你擦一下。”
  “谢谢。”
  电话那头静默半晌,“你没在喝咖啡。”
  “你管我。”
  电影里恰时飘来一句英文台词。
  ——“我相信是命运,她不相信。”
  “你在看电影。”
  “没有。”
  “台词是《和莎莫的500天》里面的对白,你在私人影院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“邱琢玉,你又对我撒谎?”
  这话瞬间点着了邱琢玉,怒气冲冲道:“什么叫又?”
  “听着,我不想吵。”
  “你以为我想跟你吵啊,是你自己追过来的,我都跟你说分手了!”
  一阵哭腔。
  那陌生的女人声音又黏黏地从电话里贴过来,“小玉你别哭……不值当为她生气,不理她就好了,谁在乎呢。”
  “很多人追你的呀。”
  楼庭的唇渐渐抿成一条平直的线。
  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情平淡得可怕,像被冻住的湖面,没有多沸腾多难过。
  她只是对这件事感到诧异。
  听着邱琢玉的声音,却又仿佛想到的是另一张脸,想起那张照片里唇对唇的亲吻。
  突然一股巨大的恶心感密密麻麻从胃部袭来,像有人将巨物捅进她嗓子眼里,一种硬扎扎的恶心。
  她弯着腰,扶着树在路边吐了出来。
  一条街,凄凄清清,树枝都秃了。
  北京的风好冷。
  所以,你真的背叛过我吗?
  我是在问你。
  第39章
  备忘录铃声响起。
  她划掉提醒,理了理衣摆,推开咨询室的门。
  “好久不见。”
  “好久不见,楼庭。”祝盼晴指向对面的沙发,“坐。”
  轻音乐里的流水声响起,分针秒针携手走动。
  咨询室弥漫着淡雅的檀香味,楼庭目光一转,落到了祝盼晴身后的迷你小香炉上,那儿飘着一缕微弱的青烟。
  两人隔着一张矮几对坐。
  “好不容易回趟北京,老同学,怎么会想到来我的咨询室?”祝盼晴给她倒了杯热水,“是遇到什么困扰,还是帮朋友咨询?”
  “是为朋友。”楼庭垂下眼,“她几年前遭遇意外失忆了,最近状态很糟,所以托我来咨询一下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从开始到经过,桌上那杯热茶已经老去。
  祝盼晴眼底神色已经从讶异转为平静。
  “刚才你提到,那位朋友感觉被欺骗,是发生了什么具体的事吗?”
  “……很多,从她父亲到女友,所有亲近的人都对她有所隐瞒,偏偏她不知道真正的缘由。”
  “所以,比起欺骗,更让她难受的,是搞不清楚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她?”
  “她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。但让她不安的是,似乎没有一个人真正在意她的感受。”
  说这话时,她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紧。
  祝盼晴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手上,双手交叠,指尖却蜷起来,淡粉色的指甲,因微微用力生出几片月牙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