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器嗡鸣再起。
应拾秋笑笑,偏过头去,没再看她一眼。
什么情深似海,什么无话不说,日子碾过去了,就只剩几句跟爱毫不沾边的闲言。
是啊。
我是真的恨你。
中午收工放饭,林靖姿四下扫一圈,没看见应拾秋的影。
“人去哪儿了?”
助理为难,“这……我没注意。”
看着满桌饭菜,林靖姿也没了吃的心情,“拿走吧。”
这一片是乡下的居民楼,榕树盘根错节,将沥青路顶起了一个小山包。树下阴凉,没人在,只有几只快死的蝉。
应拾秋就蹲在路边,看天上的电线,像吉他弦。
以前她有把吉他。
挺贵,楼庭送的,说是攒了很久钱。后来吉他碎了,烂了,她到底也没学会弹。
天太蓝,衬得远处只剩树和山。
她埋着头,听见身后有脚步响。
一扭头,直直撞进那双眼。
瞳仁是深棕色的,眼皮饱满透亮,被太阳晒得微微含起来,好似观音像。
以前她总爱亲这双眼。
说那道褶像条河,她想一辈子躺里边。
“干嘛一个人在这?当心地上有蚂蚁。”
声音带点笑,半真半假。
应拾秋一口气噎在胸口,上上下下反复哽了很久,才挤出一句话。
“看来这些年你过挺好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拜托,没什么好装的吧。”
“……我们真见过?”
“你真忘了?”
满脸陌生与错愕,像张干净的白纸,将她这点墨渍衬得分明。
“原来做导演的演技也会这么好啊,那你欠我的东西总不能一笔勾销吧?”
“我欠你什么?”
人就是贱。
想说的不敢说,却又要拿谎话当真心喂狗。
转角飞奔而来的身影,就像无数次下课奔进你怀里的我。
你们抱在一起,正大光明。
“阿庭!惊不惊喜!”
“我给你带了好吃的便当,你有吃饭吗?”
“哎呀,吃过了再吃一点也没关系,很好吃。”
“……”
也许你会有那么一秒钟记起,一七年以前,台湾还没有允许同性婚姻合法,我们只能躲在光的背面偷偷相爱。
我们终究没赶上最好的时代。
*
等应拾秋回来的时候,林靖姿已经休息了。
片场里房间临时搭成的休息室,没有床,很简陋,她便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。
“既然没什么事,我就先走了。”应拾秋说完便转身,林靖姿却倏地睁开眼,起身拦住去路:“走哪去?”
“回家。”
整洁的休息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。
应拾秋也不再掩饰语气中的疏离:“你想让我看的场面我已经看到了,还有什么吩咐吗?”
“甩脸给谁看?”林靖姿晃到门边,反手锁门,笑容一收,眼神冷然:“长本事了?”
“……”
“一见她就现原形,不跟我演了?”
“……”
“应拾秋,你欠我的,忘了?”
这女人疯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
应拾秋放软声音:“我下午真有事,得回去一趟。”
“不准。”
林靖姿猛地扣住她下巴,吻了过来。
带着几丝侵占的意味,仿佛要将她吞入腹中,应拾秋觉得几分疼。下一秒,手指灵巧地滑进衣领,拉链应声而开,应拾秋一僵。
“这里是片场……”
“怕了?”
“别在这,”她牙关打颤,“回去随你弄。”
“又不是没跟我在外面做过,装什么清高?”林靖姿轻笑,眼底却带有一丝审视,“还是说……因为楼庭在这,你害怕?”
提及那个名字,应拾秋认命地闭眼,“半小时够吗?”
“看我心情。”
林靖姿欣赏着她视死如归的表情。
信手拈朵花,低头吻了吻,含混道:“上午不是跟她一唱一和挺默契?台词改得很好啊,不当她的编剧真是浪费。”
“不要提她。”
“怎么,敏感了?”
她唇角展开一个笑,手上越发恶劣起来。
应拾秋猛然紧绷,直觉一股电流沿着尾椎骨往上蹿,“你出……出去……”
门外窸窸窣窣的走路声响起,副导演在喊:“半小时后开工!”
林靖姿不退反进。
“我刚约了她过来哦。”
“谁?”应拾秋一僵,目光顿时清明,“你疯了?!”
“请教剧本而已,干嘛紧张?”林靖姿把她按进沙发,热气喷在耳廓,“你说……要是她现在推门看见你这副模样……会怎么想你啊?”
“我们已经分手,她怎么想都已经不重要。”
“那倒也是,她确实不在意你了。”
林靖姿缓缓抬起手给她看,“不过我看你挺爱在这种场合?嗯?”
细瘦白皙的手指,根根分明,一点阳光挂在指尖。
应拾秋别开眼,“那只是正常的反应。”
“与她无关?”
“当然。”
“可我喜欢在这里。”
话落,她笑一声,弯下腰,往里送。
“别抖。”
再咬着她耳朵警告:“越这样,我就越想把你这副贱样……”
“拍、下、来。”
话音刚落,敲门声清脆响起。
“林老师,你在里面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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求放过[求求你了]
第4章
是楼庭的声音。
清冽,干净,过去不止一次贴在她耳畔呢喃撒娇说,小秋,我爱你,胜过爱这世间的一切。
怎么你就忘了。
怎么偏偏我还记得。
嗓间忽然哽住一口气,喘不出也咽不下,只能含糊地将话挤出:“你放开我!”
可身上的人像山一样沉重,无论如何都移不走。
那是她自己招来的怨灵。
不退反进,淅淅沥沥,一半挤进了应拾秋的生活里,一半挤进了应拾秋里。
“现在是在装什么清高,昨晚叫得不是挺高兴?”
她语气冷了下来,手上动作也带出几分怒意,一下又一下,撞得她像破布娃娃。
头发散在脸上,只能从缝隙里窥见她表情。
再神的人在她身上也会生出几许言不由衷的沉溺。
不知喘息多少回,记忆终于和潮水一起漫涌出来,跌进了她掌心里。
应拾秋再也忍不住,闭上眼,整个人颤抖着,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闷哼。
“爽吗?”
“……”
“再来一次?”
“……”
想问命运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辜负你的?
是从她转身以后吗?
那时候你三十一岁,欠了一屁股债,被打得满脸是血。
却还要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去求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。
是你亲口说,“借我三百万,我就答应做你女朋友。”
还故作姿态,说你这辈子死都不怕,就怕没钱。
是你拉着她一起做世界上最纯粹的爱。
是你对自己说,只有做,没有爱,你爱的还是你要等的那个人。
你以为自己多清高?多伟大?为了她?
应拾秋,你走错了路,可怜虫,今天才知道。
胡乱套上衣服。
拉开门,撞见那道清瘦的背影立在风里,旁边还站着她那小姑娘,形影不离。
大概原本是要走的,听到动静回过头,及肩长发在风中扬起又跌下。
这一帧好静,像电影,我们却恍惚隔了一个世纪。
看见她,难免躲不开那段记忆。
循着淡水河往东,穿过整片散发着海腥气的码头。她省吃俭用三个月,攒下的工资全用作定金,租下台北一套两室一厅。
交房那天风和日明,她在空荡的新房里等了又等,等来的是电话不接,讯息不回。
应拾秋向来不是个喜欢麻烦别人的存在,连在堂食的时候叫声服务员都会不好意思。那天她一个人踩着脚踏车去警局报案,却被通知要直系亲属才能签字。
在她觉得离幸福只有一步之遥的那年,她的爱人突然消失在她的世界里。
而她连寻找的资格都没有。
面前的人是谁?
哪怕漫长对视,那双漂亮的眼睛也无动于衷。冷的,空的,连一丝厌恶都懒得给。
而她尚未整理妥帖的衣领、涨红的脸、苍白的言语,就这般慌慌张张,如同散落一地的硬币,叮叮当当。
该恨她的忘记。
可为什么心像塞了一块海绵,重重地往下压,挤出来的都是泪。
“林小姐。”
她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脸上多待一秒,“如果私人问题处理完了,我希望能尽快开始工作。我们还有十分钟时间讨论剧本,全组都在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