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讽刺一笑,不觉感激,反把半生的憎恨与不甘大吐为快,“人人都说天道最为公正,是啊,公正到对苦难视而不见,对压迫与被欺凌者作壁上观,你知道吗,那些死在我手里的、大多数人都在喊什么老天开眼,让我这种魔修天打五雷轰。”
“哈,听着就好笑,当时的我在想天道肯定有眼无珠,现在我知道了,你有眼睛,只是你不在乎!你不想低头看!”
妄道眼眶开裂,瞪着虚空中无处不在的天道,“天道啊天道,你高高在上久了,真是——让我忍不住想把你给毁了啊!”
突然的爆发后是久久沉寂,久到天道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,“我也求过老天。”
空气中的风似有瞬间停滞。
妄道闭着眼睛,“我行事狠绝,不留情面,得罪了太多的人,他们打不过我,就对我的好友下手,杀来杀去,仇恨爆发,那天晚上他们把我和三个兄弟围在不渡崖,让我跪下,自废修为才肯放了他们。”
“我犹豫了,就那么一瞬间,他们三个自爆而亡,死前冲我喊,‘妄道,别跪,膝盖弯下去一次就再也直不起来了’,这是他们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。”
“在这之前。”妄道缓缓睁眼,“我无数次祈求上天给我一次机会,我一定反省自身,可机会没来,于是在走火入魔杀了那些人后我明白了一点。”
“天道无眼,把希望寄托给老天是件多么愚蠢的事。”
“这是个吃人的地方,不是你踩着我上去,就是我踏着他的尸骨登高。”
似风吹落叶的一叹,天道安静听完所有,“仙与魔,一念之间,行差就错。”
妄道执念太深,多说无益。
白茫茫天地间余音不断。
“天若有情,世将大乱。”
白色天地从边缘无声撕裂,露出的是血淋淋的现实,妄道看见无数剑修魔修抬头,看见了满地支离破碎的肢体,看见了一手培养最后却背叛他的天魔修,意识消散之际,他用最后的生命大喊,撕裂天际。
“天不容魔修!天道你有眼无珠!有眼无珠啊啊啊——”
雪霜痕眸光垂落,登仙路的阶梯一尘不染,妄道存在世间的证据被抹去,像风吹烟散那般轻松,灰飞烟灭,连魂魄也未剩下。
青玄师傅说他的父母死于妄道之手,如今的他算是报仇了吗?
胸口跳动的心脏随着愈发接近登仙路尽头而变得沉稳有力,无波无澜,一切悲欢喜怒像被无形大手抹平,心念之间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飞升,成仙。
从降世到现在的所有经历画面片段般闪现,每看过一个便成一次旁观者,练剑、听师傅教诲、斩妖除魔……竟再也回忆不起当时的心情。
画中人是他,是雪霜痕。
画中人是他,不是雪霜痕。
画中人不是他,不是雪霜痕。
在登仙路最后一阶上,他停了下来。不对,他想,他好像忘了什么,忘了很重要的东西。
一道没由来的声音忽然砸在心头,平静心湖落入一个碎石,泛起点点波澜。
‘哎,说说,你怎么惹了一群人的?’
雪霜痕下意识开口,“他们说……我是妖怪。”
那道声音更清晰了,离得也好近。
‘妖?可我觉得……’
他的心口好像被人轻轻敲了敲。
‘你是不食烟火的仙。’
银色眼眸微缩,雪霜痕捂住肩膀,那里完好无损,但他就是觉得好疼,像是不久前有一个人用一把匕首刺了过来,而他拎着一把剑对准了那人的喉咙。
他没躲。
他也没躲。
后来、后来……按在肩膀的指骨用力到泛白,额头冒出细密的汗,他绞尽脑汁疯狂回想,记忆的画面搜刮了一遍又一遍,心脏急促跳了一拍。
眼前出现了一个看不清的人影,浑身是血朝他喊。
‘………永远不会爱雪霜痕!永远不会!’
心脏跳漏了一拍,声音刺穿云霄,天光乍泄,美好静谧的环境如琉璃寸寸碎裂,那些被屏蔽抹去的画面、他丢失的记忆潮水般涌现。
除蛇妖、为桃花妖与夫君解除误会、猫妖与魔修之子,一桩桩一件件相处得点点滴滴争先恐后填满空虚的内心。
他想起来了。
所有声音一瞬间远去,天道轻叹,“你可知,你离成仙只一步之遥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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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0章 残忍纯粹天魔修(43)
雪霜痕问,“成仙后,当如何?”
微风卷起他的发丝,携来答案,“成为下一个天道。”
天道揭晓了一个秘密,对万年来终于有人能开启登仙路的嘉奖,“每隔千年,一身怀大气运者降生于世,注定背负常人所不能担的责任,或顺风顺水,或绝处逢生,或大彻大悟。”
“不论过程如何,结果定是界史留名,成就非凡。”
雪霜痕似乎并不意外,“我是?”
天道:“没错。”
空中的风静了静,“千年前,他也是。”
雪霜痕眉心微动,“妄道?”
天道的沉默是最好的回答,这个答案有些出乎意料,但转念一想,又并不意外,师傅曾与他说过千年前的妄道何等惊才绝艳,虽走上了魔修的路为人所不齿,但细想多年来骂的有、恨的有、想杀妄道的也有,却无人否认妄道的天赋。
妄道疯狂的样子历历在目,雪霜痕抚了下衣袖,静默一阵后忽然问道,“若修魔,走正路,该如何?”
天道给出三个陌生的字眼。
“临魔梯。”
“何为临魔梯?”雪霜痕眸光一动,语速快了一分。
一束光打在脚下的登仙路上,仙气萦绕的玉白阶梯内隐有紫色流光运转,雪霜痕明悟,眉眼舒缓,“此前从未听说。”
天道轻叹,接着他的话道,“就像众人心中的‘修魔者定十恶不赦,修仙者定慈悲为怀’,说的多了,便自己也放纵起来。”
祂指的是众人的固有印象。
天道又问,“现在,往前一步,便是成仙为道。”
旋转的光门牵引着雪霜痕的气机,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,略带薄茧,光下的指尖透着几分苍白,这是一双自幼习剑、斩杀无数妖魔的手。
“年幼握剑时师傅告诉我,一个剑修,要明白自己为什么而拔剑。师兄师姐们为守护苍生,为斩世间不公,他们为天下,为他人,而我不同。”
雪霜痕抬眸,望向无处不在的天道,一字一句,“我拔剑,只为自己的心。”
风静,光止。
银发剑修后退一步,对修道界所有人梦寐以求的终点抿唇一笑,雪霁消融,春风化水,他按住自己的胸膛,“我的心告诉我。”
“我不想成仙。”
无形波纹震荡——
“魔主已死!登仙路已开!你们还想做什么!?”毒夫人挡下一道袭向白清雾的暗器,眉心紧锁。
“说的好听!那又如何?我们可是魔修啊!”那人肆意大笑,断掉的左臂血肉模糊,面对一众警惕的剑修们毫不示弱,眼中晶莹,“我的儿子死在他们手里!死在他们手里啊!!!”
“我在狱渊这么多年如同行尸走肉,每晚做梦都在盼着我儿入我梦来!”
“魔主有何打算我懒得去猜,我只知道他让我走出狱渊,给了我报仇雪恨的机会啊!”
狠狠咽下口中的血腥,男人红着眼,“此番不成,我们难道继续浑浑噩噩过日子?还是像缩头乌龟一样滚回去?”
他握紧手中刀,字字泣血,“不过一条命!不过一条命罢了!”
毒夫人神色微动,动作不觉收敛了几分,她也有仇,但仇人已死,她有什么资格拦着他们呢?
“退下吧。”
一只血手搭在毒夫人肩膀,白清雾缓缓抬头,失血过多的脸苍白如纸,他的眼中没有恨,没有怨,只是静静看着每一个熟悉的面孔,“你们要报仇,我不拦。”
一众魔修们怔然。
“但。”白清雾扯了扯嘴角,“你们死,我也不管。”
妄道已死,青玄还在,魔修们注定要败,他出言是看在狱渊中相处多年的提醒,话落,步履缓慢向登仙路走去。
一步一步,血色脚印轻重绵延。
身后,魔修们沉默着看他远去,转头向剑修冲杀,腿断了就用手,手没了用牙咬,用尽一切手段势必要从剑修身上咬下一块肉来,剑修则在青玄的指挥下阻挡,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周身青光弥漫,眼神悲悯,幽幽叹气。
“因果,孽债。”
身后打杀声一片,各色术法决绝果断,带着不死不休的气势席卷一方天地,对白清雾来说,周围的一切如同隔了层雾蒙蒙的纱般不真切。
【你要去哪?】
白清雾摇头,嗓子有些发干。
“不知道。”
心中有道声音催促他向前,一直向前,不要停下,不要回头,不然、不然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