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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梦里残留的湿意还贴在腿心,凉凉的,黏黏的,每动一下都提醒刚才的荒唐。
  谢婉仪披了件外裳,赤足踩在凉席上,走到窗前,外面的天刚亮,还泛着青灰色的雾气。
  “夫人?”珠帘外传来春喜小心翼翼的唤声,“您醒了?”
  “进来。”
  春喜端着铜盆进来,见她赤脚站在窗前,吓了一跳,忙放下盆,急急地去拿鞋袜:“夫人,这地上凉,您怎么又不穿鞋……”
  说罢,春喜觑了谢婉仪一眼,谢婉仪任她蹲下来给自己穿袜:“又怎么了?”
  春喜咬了咬唇,大气不敢出,“夫人,怀淑郡主那边递了帖子,请夫人后日去赏牡丹……”
  说完,她便低着头飞快地将罗袜套上谢婉仪的脚,又套上绣鞋。
  “推了。”谢婉仪对着铜镜,拿起黛笔描眉,又放下,拿起唇脂抿了一下,“就说我身子不适。”
  春喜却仍站在原地,踟蹰着不肯走。谢婉仪转过头来,她索性豁了出去:“夫人,奴婢多嘴。郡主那边连着递了两回帖子,若再推,外头怕是要说夫人……忮忌。”
  忮忌。
  谢婉仪听到这两个字,笑了一声。她放下唇脂,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面容,眉如远山,唇若涂朱,还是当年那个名冠京华的谢家嫡女。但不知何时,脸上添了几分连她自己都陌生的淡漠。
  有什么可忮忌的。
  她只觉得自己愚蠢、天真得可悲。
  新婚那年,沉淮序会亲手为她画眉,会从身后环住她的腰,将下巴搁在她肩窝里,懒洋洋地说“婉仪,今日你要陪我”。她嘴上嫌他黏人,嫌他耽误她看书,但手却没有推开。
  那时,他不过一介寒门,能娶到她这位谢家嫡女、阁老千金,满京城都说他不知修了几世的福。
  如今……
  她不是没有劝过自己,男人或许都这样,相敬如宾已是旁人求不来的福分。但这个念头刚一浮现,就被骨子里的骄傲碾碎了。
  若只为求一个相敬如宾,当年太后问起时,她又何必点头,又何必在那一纸婚约里偷偷期盼过真心?
  至少,她曾经这样相信,他是爱她的。
  结果是,她被困在沉府这座后宅里,被困在沉淮序的漠视里,被困在日复一日的等待、失望、再等待的循环里。往外看,是四四方方的天,往里看,是越缩越小的心。
  “那就让她们说去吧。”谢婉仪挥挥手,“你也退下罢。”
  午后,天色又阴了下来。
  谢婉仪坐在窗下做针线,其实也没什么好做的。
  沉淮序父母早亡,上头没有公婆压着,底下也没有小姑小叔需要照拂。偌大的府邸,连个请安的规矩都省了。她在沉家住了七年,七年里,这府中添过猫,添过狗,添过新移栽的海棠,唯独没有添过一个孩子。
  衣裳有绣娘,帕子有成堆的,她哪里真需要做什么针线,只是想手里有个活计,好打发这漫长得没有尽头的辰光。
  针尖穿过绸面,一进一出,一进一出。
  文秀在一旁磨墨,春喜出去取料子还没回来。
  闷雷从天边滚过来,谢婉仪看了一眼窗外,乌云如墨,风灌进屋里,吹得案上的宣纸哗哗作响。
  “要下大雨了。”文秀忙去关窗。
  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,噼噼啪啪。
  谢婉仪放下针线。
  “我去东院看看。”她说。
  文秀愣了一下,“夫人,外头下着雨呢……”
  “不妨事。”她已经拿起了伞,“你留在屋里。”
  文秀也没有多问。
  谢婉仪撑开伞,迈进雨里,雨比她预想的要大,到东院的时候,裙摆已经湿了一大半。
  “殿下?”她叩动门扉。
  没有应答。
  她又叩了两下,才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,然后是一声“进来”。
  谢婉仪推门而入,崔泽珩显然刚从榻上起来,赤着脚,散着发,中衣松松系着,领口微敞,露出精致的锁骨。听见声响,他转过头,见是她,倏然一笑。
  “谢小姐。” 崔泽珩侧身让开门口,声音带着刚醒的惺忪,“泽珩失礼了。”
  谢婉仪走进屋里,看他赤着脚,“殿下怎么不穿鞋?”
  同样的爱好赤足。
  她没来由地觉得荒唐。
  崔泽珩低头看了一眼,不以为意:“泽珩在宫里习惯了。母妃进冷宫那几年,没人管,便总赤着脚。如今到了外头,也改不过来。”
  谢婉仪不知如何接话,便看向案上摊开的纸墨,字迹工整,却暗藏锋芒。
  崔泽珩顺着她的视线,提笔蘸墨写了一个字,递过来,“这个字,泽珩总写不好。谢小姐能再教一次吗?”
  是“归”字。
  谢婉仪接过笔,在空白处写了一个“归”,然后递回去,“殿下收笔的时候要慢一些,不必急着提起来。”
  崔泽珩照着写了一遍,最后一笔刻意慢了,看起来有些滞涩。
  “再试一次。”谢婉仪绕到他身侧,伸手覆上他执笔的右手。
  肌肤相触的那一刻,她感觉到他手背的凉意,甚至能感到他手背下骨节的起伏,指骨修长而分明,微微凸起的关节硌着她的掌心。
  谢婉仪写完最后一笔,正要松手,崔泽珩微侧过头,呼吸拂过她的下颌,是温热的,在这阴冷的雨天里,格外得清晰。
  他已经比她高出许多,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孩子了。
  至少,她不该把他当孩子看。
  “谢小姐的手……”
  “嗯?”
  “有些凉。是方才淋了雨,还是一直这样凉?”
  谢婉仪回过神,这才松开了手,回到自己的座位上,神色如常。崔泽珩轻笑一声,没有继续追问,只是又写了一遍。这一次好了许多,虽不能与她相比,但已有了几分模样。
  “谢小姐的字,泽珩一直记得。当年在宫里,谢小姐替泽珩求情时写在折子上的那些字,泽珩记了好些年。”
  谢婉仪眼睫微动。
  窗外雨声渐密,打得芭蕉叶噼啪作响。
  崔泽珩起身关严了窗,又靠在墙上,离她越来越近。
  “谢小姐,泽珩有一事想问。”
  “殿下请说。”
  “谢小姐今日来,”崔泽珩的声音几乎快被雨声吞没了,“也真的只是来教泽珩写字的吗?”
  “是。”这话出口,谢婉仪自己也不信。
  “谢小姐来东院听箫,今日又冒雨前来……”崔泽珩微微偏头,右眼下那颗小痣,美得动魄惊心。
  “泽珩以为谢小姐和之前一样……”
  “是寂寞了。”他一字一顿地说着。
  谢婉仪心一跳,面上仍维持着无懈可击的淡然,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。
  崔泽珩笑笑,没有继续再说下去。
  “殿下的字练得差不多了。”谢婉仪开口,声音平静无澜,“今日便到这里。”
  她拿起门边的伞。
  “谢小姐。”崔泽珩在身后唤她。
  “泽珩说的是实话。谢小姐不必现在回答。但泽珩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真的。”
  “雨停之后,泽珩还在这里。谢小姐什么时候来,都可以。”
  谢婉仪掀帘走进了雨里。雨已小了许多,细细密密的,她走得匆匆,身上衣服湿了大半,一回到正院,关上门,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,重重地呼出一口气。
  她把手按在胸口。
  心跳得很快。
  铜镜里映出她泛红的眼尾,谢婉仪望着镜中的自己,越发觉得陌生。她记得自己未出阁时,曾见过一位世家夫人因丈夫纳妾,在宴席间失态落泪。
  那时她坐在母亲身侧,只觉得那妇人狼狈,为一个男人,把自己活成这样,实在难看。
  如今轮到自己。
  说实话,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崔泽珩身上寻找什么。或许只是这些年太荒凉了,想在另一个人眼里,打捞起记忆深处某个无法磨灭的时刻。
  太后把这少年送来,岂会简单?
  他说的每句话,又岂能当真?
  可她还是想起了他的眼神。
  那双幽澄澄的眼里,映着她的影子。
  只有她一个人。
  沉淮序已经很久很久,没有那样看过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