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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哪怕因搬来的少年们温和许多,此刻一旦凛容肃声,年轻家主字句间,不经意便流露出些许近日被刻意收敛的锋芒。
  凝视着这张意气昂然的俊秀脸庞,张海侠不觉眸色柔和几分,嘴角微扬。
  青年的目光忽而落来。
  察觉这点,他匆匆敛容垂首,低声告退。
  “……是,属下这就去拟文行令,稍后带来供家主落印。”
  目送海侠如避蛇蝎般大步离开的背影远去,张从宣轻轻攥了攥指尖,有些说不出的郁闷。
  当晚有数次机会可以拒绝的。
  自己分明也做了让步,说过累了不想的话可以改天。当时坚持继续的是对方,过后畏之如虎的也是对方,是不是有些太精分了?
  张从宣无奈叹了口气。
  望到这一幕,张海楼原本打算去捡起衣服穿回的动作顿了顿,眸色微黯。
  心口如万虫噬咬。
  半是不甘,半是愧痛,他突然生出难抑的汹涌冲动:就在此时,就在此地,为何不直接告知真相呢?至少,家主应该明白那天晚上被留下的是张海楼,其后亲密相依、无间纠缠的也是张海楼,任何人都无法抹去这个事实。
  踏前一步,他直勾勾望着青年面容,呼吸隐隐急促起来。
  哪怕希望渺茫,但万一呢?
  趁此机会,其实,张海楼还想问一句藏了很久的话……
  留意到他走近的动作,张从宣正想劝告换上湿衣小心着凉,但忽而想起之前被举报的事情,忍不住开口相询。
  “——海楼,你跟海侠住得近关系也好,知道他三月末有天晚上心情不好去二长老废宅外待了整晚,是为的什么吗?”
  清越的声线,如一桶冰水迎面浇下。
  迎着青年真诚不解的困惑视线,张海楼原本呼之欲出的强烈心念忽然就冷却了下去,层层凝冰。
  “我……知道。”
  他听到自己飘忽的回答。
  理智回归后,先前得知家主身受遗毒残害后的所思所想又重新浮现脑中,毫不留情将沸腾欲迸的渴望压回了冰层最深处。
  “我知道。”
  犹如刚学会走路的幼儿一般挪步走近,张海楼踌躇着,越走越慢。最终,更是脚下踉跄不稳似的一个滑绊,张臂摔在了伸手搀扶的青年臂间。
  水性最好的人,此刻却只知死死抓紧面前浮木。
  “求,家主,宽恕,”张海楼低着头,惯来轻佻邪肆的俊俏面容上没了飞扬,声声低沉,却越说越是发哑,“容泗州事毕,再听我当面道出……要怎么处罚都行,属下一定全部接着。”
  张从宣隐隐迷茫看着他。
  说出海侠心情不好的真相,为什么要自己受罚。
  ——难道说,海楼真捅出了一件自己迄今还没发现的大篓子?!
  终于说出,张海楼有种说不出的少许释然,缓缓站直身,轻轻扯了下嘴角。
  “到时,还想告诉家主一件……我自己的私事。”
  他实在生了一双极流畅漂亮的眼睛,瞳仁清幽,迎着光时宛如透亮的浅色琥珀。此刻轻快眨眼,蕴着不自知祈求的姿态,更像是某种小型猫科动物在袒露柔软肚腹,令人不忍拒绝。
  张从宣也不例外。
  “好大胆,如今跟我还卖起关子了?”
  一边佯怒地沉下脸,手上,他却直接把指掌落在眼前这颗看起来格外好摸的脑袋上,就在男人茫然无觉的眼神里,狠狠揉了下去。
  张海楼本能歪了歪头。
  “这就是处罚,”张从宣拖长尾音睨着他,“你确定要反抗?”
  果然感觉,手下人僵了僵。
  但在初时错愕后,真的半点没有反抗,甚至更低了低头,任由作乱。这么乖巧,让张从宣都不好意思了,只几分钟,就松开手。
  但已经足够制造出一颗鸟窝般的脑袋。
  “好了,”青年清了清嗓子,故作严肃,“我之后会告诉海侠处罚完毕的,再视实际情况看要不要追加。现在,你要做的就是争取当事人的原谅,弥补过错,知道么?”
  张海楼目不转睛望着面前人。
  半晌,忽地发出一声自嘲轻笑,张臂抱紧面前青年,弯了弯无端酸涩的双眼。
  ……就是这样啊。
  所以,哪怕明知是错认,哪怕跟亲如兄弟的虾仔渐生隔阂,张海楼也还是这样没出息地越陷越深。
  不想松手。
  ……
  写好文书,张海侠本该即刻上楼请印的。
  然而手表指针滴滴答答过去,他始终像是被黏在了椅座般无法起身上楼,逃避什么一般枯坐原地,只一遍又一遍强迫自己反复检查着面前这份不算复杂的族长令。
  方才那一幕却始终浮现在眼前,让本该肃正的公文字里行间都像是多了画面,看得人心浮气躁。
  十几分钟后,楼梯间终于传来脚步声。
  张海侠忽地回神,刻意等了几秒,才小心收起早已写好的公文,不动声色起身,绕过下楼的人准备往上走。
  “虾仔!”
  被喊住了,他恍若未闻,自顾自迈步。
  张海楼不得不小跑几步跟上,匆匆扯住了人,急促张口:“那天都是我做错了事,其实,其实家主对你——”
  被一把挥开。
  见他踉跄抓着栏杆才稳住,张海侠抿了抿唇,低头继续要走。
  “我知道,现在怎么做你都觉得我虚情假意,”张海楼苦笑一声,抓着他,不得不加快了语速,“但虾仔,我只想补偿自己的错……等替家主铲除张启山,我一定自行回南洋去,或者非洲,总之滚得远远再不碍你的眼……你信我,行么?”
  张海侠终于开口,淡淡瞥了他一眼。
  “家主既做出选择,你不必如此作态,让开。”
  张海楼还想再说什么,却见一楼厅门口的帘子被掀开,新任少主从外面走了进来,闻声探究地看向这边。
  只好偃旗息鼓,暂且离开。
  思考着方才所见可能的缘由,张海官稳步上楼,先回去换掉了沾染泥泞的衣物,稍作擦洗打理,这才去见家主。
  这才得知,之后居然要去泗州。
  所需有侍从负责打包准备,这方面他们经验丰富,张从宣只叮嘱少年带上换洗衣物和必要随身物品,又仔细询问这次临时任务的感受,检查过人没有受伤,便放他回去。
  顺便让海官转告阿客一声,可以搬回家里住了。正好休息几天跟父母团聚,愿意去的话,等出发前再跟上就行。
  目送近日越发挺拔的清隽少年离开,张从宣后靠向椅背,稍稍放松几分。
  目前为止,海官无论能力心性资质都是顶尖的。
  乖巧又靠谱。
  简直是天降的完美继承人,现在他不得不承认,系统的眼光十分毒辣,也更生出要尽可能帮对方平稳继承的心思。
  而,要论快速建立威望,还有什么比对比更快?如果到时候,自己这个直系遗脉、现任家主都没收回的信铃,少主却能凭自己取回……
  张从宣轻轻握了握指节,眸色沉凝。
  为此,他只希望,张启山最好不要真的动什么不该有悖逆心思。
  更不要,试图把手伸到海官身上。
  ……
  据家主所说,张海客应该就在房间。
  主宅比寻常楼阁要宽阔不少,张海官心不在焉地快步穿过走廊,一路到了对方房门口,就要叩门而入。
  门没有关严。
  然而还没抬手,似乎因为开了窗的缘故,门扉忽然慢悠悠转动,开的更大了些,让张海官得以从门缝里一眼望到了桌边正翘着腿仰面后躺、就这样闭眼睡了过去的人。
  也听到了那与平时不同、更为急促而纷乱的气息,以及对方口中偶尔逸出的模糊呓语。
  空气里都隐隐染上几分不寻常味道。
  在做梦么,张海官脸色微妙了一瞬,霎时停住,就要放轻动作将门扇拉回关上,准备稍待片刻再来。
  然而下一刻,那难以辨认的梦呓里,忽然冒出了一个无比清晰的名词。
  “家主!”
  蹙眉呢喃着,张海客的声音似痛楚,又像昵缠,脊线发颤地低低又喊了一声。
  “好……家主~”
  门口的张海官如遭雷击,不由自主后退一步,神情刹那变作了全然的空白。
  第67章 我也想跟家主一起
  足有半分钟,张海官才回过神来,才发现自己已经拉上了门,退出几步开外。
  门扉隔开了视野,可方才所闻却像是仍在耳边回荡。
  像是天外陨石砰然砸落,在心中掀起一片惊涛骇浪,他下意识就想尽快离开此地,转身低头沿着走廊匆匆就往外走,正见年轻家主一边跟手捧着一份公文的张海侠说着什么,一边推门而出。
  见到他,张海侠低头一礼转身离开,张从宣则挑眉露出了温和笑意。
  “回来了?”
  想起先前在门外听到的那痴狂呓语,再望着面前这张浑然不觉的俊秀面庞,张海官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