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一 木雕小马(一)
五岁那年的夏天,雅娜尔第一次见到他。
那天阿爸摩会回来得比平时早,马背上驮着什么,远远看去像是一头猎物。雅娜尔正蹲在帐外玩羊拐骨,抬头看了一眼,没当回事。阿爸的猎术在部落里是出了名的,隔叁差五就会带回野兔、黄羊,有时候甚至能扛回一头狼。
可等那匹马走近,她才看清,阿爸背上驮的不是猎物。
是个孩子。
一个赤条条的、脏得看不出模样的孩子,像死了一样趴在马背上,脑袋耷拉着,手脚软软地垂下来。
摩会翻身下马,一把将那孩子拎下来,随手丢在帐门口里的地上,然后准备和部下去马厩。
“这小子命大,”摩会拍了拍身上的雪,“在野狼沟那边发现的,缩在石头缝里,居然没饿死也没冻死。捡回来瞧瞧,看看能不能养活。”
野狼沟雅娜尔知道,在营地北边很远的地方,沟里全是乱石,冬天冷得能把人冻成冰疙瘩。阿爸每年秋冬天会去那边下套子,套狐狸和狼。
这孩子怎么会一个人在那儿?
“雅娜尔,”摩会低头看她,“你看着他,醒了给他点东西吃。”
说完,他就掀开帐帘出去了。
雅娜尔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脏兮兮的孩子。
他蜷缩着,身上全是泥和血迹,头发结成一块一块的,脸上也脏得看不清五官。
死了吗?
雅娜尔蹲下来,用炉子旁的枝条戳了戳他的脸。
没反应。
她又戳了戳。
还是没反应。
雅娜尔撇撇嘴,站起来,坐在旁边继续吃她的肉干。那是风干的牛肉,硬邦邦的,她咬一口,撕下一小条,嚼得津津有味。
肉干的香味飘出去,他的鼻子忽然动了动。
雅娜尔没看见,她正专心地对付手里的肉干。忽然起了促狭的心思,她站起来,走到那孩子跟前,蹲下身,把肉干轻轻放在他的鼻尖上。
“给你闻闻,”她小声说,“香的。”
那孩子的鼻子又动了动。
然后,他睁开了眼睛。
雅娜尔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双眼睛。
不是孩子的眼睛。
是狼的眼睛。
黑得发亮的瞳仁,没有一丝温度,直直地盯着她,像是盯着猎物。
雅娜尔还没来得及叫出声,那孩子已经动了。
他像野兽一样弹起来,一把将雅娜尔扑倒在地,整个人压在她身上,呲着牙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。
雅娜尔吓得浑身僵住,连哭都哭不出来。
那双狼一样的眼睛就在她眼前,近得能看见里面的血丝。他的牙齿露出来,又白又尖,离她的脸只有一寸。
可是他停住了,他不停地嗅闻她,像是在辨认她究竟有没有恶意。
他就那样压着她,喉咙里呜呜响着,眼睛死死盯着她,像是警戒,又像是在交流。
雅娜尔屏住呼吸,一动不敢动。
他伸手,一把抓过雅娜尔手里攥着的肉干,翻身下来,像只野兽一样窜到帐篷的阴影里,背靠着帐篷,蜷缩着,开始吃。
他吃得很快,狼吞虎咽,像是饿了很多天。
雅娜尔躺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气。
她慢慢爬起来,小心翼翼地看向那个角落。那孩子正低着头吃肉干,吃得专注极了,顾不上看她。
雅娜尔悄悄站起来,往帐门的方向挪了一步。
那孩子没抬头。
她又挪了一步。
还是没抬头。
雅娜尔的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她深吸一口气,猛地转身,拼命往帐门口跑去。
身后传来风声。
她的脚刚迈出半步,整个人就被扑倒了。
那孩子压在她身上,比刚才更重,更紧。他的脸凑到她后颈,鼻尖蹭着她的皮肤,嗅了嗅。
然后伸出舌头,舔了一口。
雅娜尔浑身汗毛倒竖。
他又舔了一口,然后张开嘴,轻轻咬住她的后颈。
不是真咬,只是含着,牙齿抵着皮肉,却没有用力。
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雅娜尔终于哭出来了。
“哇”的一声,嚎啕大哭,哭得惊天动地,哭得整个营地都能听见。
帐帘猛地被掀开,摩会冲了出来。
他一眼看见地上的情形,脸色一变,反手就从背上取下弓,抽箭搭弦。
那孩子放开雅娜尔,抬起头对着箭。
“阿爸不要!”雅娜尔趁着空隙挣开,连滚带爬地跑到摩会身边,抱住他的大腿,“阿爸阿爸,他没有伤我!”
摩会低头看她,眉头紧皱。
雅娜尔拼命摇头:“他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
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摩会抬起头,看向那个孩子。
那孩子还趴在地上,姿势没变,但脑袋抬了起来,眼睛死死盯着摩会手里的弓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,像在示威,又像在恐惧。
摩会是老猎手了,他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。
这孩子不是跟着人长大的。
那眼神,那姿势,那喉咙里的声音,分明是狼崽子才有的。
“行了,别哭了。”摩会收了弓,低头拍拍雅娜尔的脑袋,“我不杀他。”
摩会差人拿了一根铁链来。
他把铁链丢过去,铁链套在那孩子脖子上,哗啦一声响。那孩子往后缩了缩,眼睛盯着铁链,又盯着摩会,喉咙里的呜呜声更重了。
那孩子使劲挣扎。他被链子扯着走,走几步,回头看一眼雅娜尔。
雅娜尔站在原地,看着他被牵进另一顶帐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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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那以后,雅娜尔没事就会去看看他。
起初她不敢靠近,只是远远站着。那孩子被链子拴在帐篷里,蜷缩在最深的角落,眼睛盯着她,像盯着一个不确定的东西。
雅娜尔从怀里掏出吃的,一块奶疙瘩,或者半条肉干,轻轻丢过去。
那东西落在地上,他不捡,只是盯着她。
雅娜尔便退后几步,看着他。
过一会儿,他会慢慢爬过来,把吃的一把抓走,又缩回角落,背对着她吃。
日复一日,他捡吃的速度越来越快,蜷缩的位置越来越靠前,盯着她的眼神也不再那么警惕。
有一天,雅娜尔开始教他人类的语言。
雅娜尔走进去几步,在他面前蹲下。
“我叫雅娜尔。”她指着自己,一字一顿,“雅——娜——尔。”
那孩子看着她,没反应。
“雅娜尔。”她又说一遍,拍拍自己胸口,“我。”
那孩子还是没反应。
雅娜尔想了想,指着他的胸口:“你。”
那孩子张开嘴,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。
雅娜尔摇摇头,再说一遍:“你。”
那孩子又张嘴,这回声音清楚了些,像是“唔”又像是“阿”。
雅娜尔笑了。
她每天都去,每天都教他说话。她指着帐篷说“帐篷”,指着天说“天”,指着地上的草说“草”。
那孩子学得很慢,有时一天只能学会一个词,有时一个词学几天也学不会。但他学得很认真,眼睛盯着她的嘴,看她的口型,喉咙里一遍遍试着。
一个月后的某一天,雅娜尔像往常一样蹲在他面前,指着自己:“雅娜尔。”
那孩子看着她,忽然开口——
“雅……娜……尔。”
叁个字,一个一个往外蹦,咬字不准,腔调奇怪,但清清楚楚是这叁个字。
雅娜尔愣住了。
她瞪大眼睛看他,那孩子也看着她。
“雅娜尔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这回顺了些。
雅娜尔跳起来,转身就跑,一边跑一边喊:“阿爸!阿爸!”
摩会正在帐外修理马鞍,被她吓了一跳。
“阿爸!他说话了!他会说话了!”雅娜尔拉着他的手往那顶帐篷跑,“他说了我的名字!他说了!”
摩会被她拽着走,进了帐篷。
那孩子蹲在角落里,看见摩会进来,身体僵了僵,但没有龇牙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雅娜尔蹲到他面前,“雅娜尔。”
那孩子看着她,张开嘴:“雅娜尔。”
摩会挑了挑眉。
“阿爸,他还没有名字呢。”雅娜尔指了指那孩子。
摩会抚了抚胡须,低头看着这个脏兮兮的孩子。那双眼睛还是像狼,但里面多了些别的东西,光亮,温度,还有一点点属于人的好奇。
“这孩子,”摩会说,“便叫阙特勤吧。”
雅娜尔歪着头:“阙特勤?”
“嗯。”他转身要走,忽然又停住,回头道:“今日起,链子可以解了。”
雅娜尔欢呼一声,扑过去解那条铁链。
链子落地,哗啦一声响。
那孩子,不,阙特勤低头看着地上的铁链,又抬头看看雅娜尔。
雅娜尔伸出手,拉他:“起来,我带你去看羊羔。”
他犹豫了一下,把手放进她的手心里。
那手又脏又瘦,指节分明,却握得很紧。
雅娜尔拉着他的手,走出帐篷。
阳光刺眼,他眯起眼睛,却没有再躲。